棉袜

相爱吧,终有一散的人们。

锦里的锦鲤

夏臾已经在这里等了35分钟28秒。旁边三个小姑娘来了又走又来,聒聒噪噪叽叽喳喳。眼看着又要下雨,颜祁那小崽子到底跑哪里去了。看着不足30%的手机电量,夏臾有点心焦,打了很多电话也没人接,虽然早就说好要是走散了就各玩各的,没想到颜祁这尿性果然是野起来就不管不顾,能听到手机响才是怪了。发了短信告诉他到时直接回酒店等,毕竟房卡在自己这里,夏臾有些经不住旁边小姑娘们永动机一样的吵闹,收拾好包准备自己去看看这个湿漉漉的武侯祠。

出门前成都下了一场雨,就因为这个,颜祁八爪鱼一样圈着被子不愿起床。夏臾醒得早,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大盒的鲜牛奶。颜祁从小就特别爱喝牛奶,还很小的时候到他家来玩,夏臾上个厕所出来就看到家里小猫一脸怒气扒拉着颜祁,凑近看才发现他抱着给小猫的奶粉在舀着吃。“起床了懒鬼”,夏臾踢了一脚颜祁的屁股,再不叫他起床丫醒过来又要咋咋唬唬说这么晚才叫我夏臾你不健康。颜祁总是张罗着要早睡早起,又在夏臾早起的时候告诉夏臾要听医生的话适当赖床,自从颜祁学了医,夏臾就开始整天被他灌输各种乱七八糟的半吊子理论。

雨后的武侯祠确是凉爽了些,可空气还是像千千万万只小虫子黏人得很。要是颜祁在,准会被这里的蚊虫咬得跟个包子似的一路挠胳膊挠腿。那小子从小就招虫子,以前两人一起爬树,兜一圈下来他脸上手上腿上全是红红的包,中毒一样特别骇人,看到夏臾没被咬,他特不忿,嚷嚷着说因为自己的血比夏臾甜,还说蚊子和苍蝇不一样,母蚊子都喜欢咬又干净又香的人。不过今早把昨天买的驱蚊液给他塞包里了,大概没事。夏臾喜欢三国,跟着他颜祁也把三国的连环画看了很多遍,昨晚颜祁研究着行程表兴冲冲地拉着夏臾说明天要去武侯祠了是不是可高兴,到三义庙咱要烧三柱香歃血为盟义结金兰天地可表日月为鉴。夏臾想说谁要和你伟大友谊万岁,又说不出不要这样还能其他哪样,便也觉得现在自己一个人站在桃园三杰面前的感觉也不很差了。

绕过三义庙再往前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的小池塘里挤满了抢食的锦鲤,每条都差不多有半米长,围着撒下去的糕点馅儿咕噜咕噜张开圆圆的嘴。今早从文殊院出来路过宫廷糕点,颜祁吵着要吃桃酥,两个人排了半个世纪的队买了一堆,颜祁提一路念叨一路重得要死,夏臾就分了一半到自己包里装着,重得要死。现在人不见了自己也不爱吃,夏臾索性就把大半袋桃酥都喂了鱼。

走出武侯祠便到了锦里,接近中午时候游客很多,各种小店铺小摊位都挤满了人,买东西的拍照的街边坐着休息的,熙熙攘攘,都没看明白锦里的街道建筑是什么样子,抬眼净是人了。看着人群穿过来挤过去,一个个都吧嗒着嘴在吃在说在笑,夏臾突然想起武侯祠池塘里密密麻麻的大鲤鱼,不禁浑身一酥头皮一麻,加快脚步朝着人少一些的那条路去了。夏臾不太认路,东南西北从来搞不清楚,所以出来玩一直都是颜祁带着他走街窜巷目标明确,现在颜祁不在,夏臾也乐得由着性子乱逛,奔着人少的地方走哪儿算哪儿。锦里沿街种着不少又高又大的树,夏蝉叫得欢畅,连人的声音都能盖过。经过一棵老树,树下支着个一人的小摊,蝉叫的震天响,夏臾也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是个转转盘画糖画的摊子,小时候学校门口的糖画摊子总是围满了小娃娃,上初中之后回小学看老师还见到过几次,再长大些,以前的小学重新选了校址,整条路也在翻修,从前只要兜里有两块钱就敢请客的小吃摊们也就跟着都不见了。念小学的时候他们俩一个班,一放学颜祁就老爱拉着他去转糖画,这小子手气好,总是能转到凤凰啊龙啊什么的,每次转到好的他们都能享受一次周围小朋友用眼光进行的羡慕和崇拜,颜祁那时候得意扬扬满面生辉的欠样夏臾现在不用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但是颜祁偏还不要那些,捏着一块钱就指着夏臾跟老板商量,老板我不要你的大凤凰,你就给我画条好看的鱼给他,然后做个帽子给我就行,我要自己吹的那种!回家路上一人捏一串红糖画,颜祁边舔就边叨叨,夏小臾吃小鱼,夏小鱼儿吃小鱼儿,你吃你自己呢小鱼鱼!夏鱼儿!夏鱼鱼儿!夏小鱼鱼!夏小鱼~鱼儿!夏臾从来都懒得理他,只在他伸过头摆张大脸挡在面前的时候腾出一只手捏他的鼻子,“滚开!好狗不挡道!”因为沾了糖,他的鼻子也总是黏糊糊的。

夏臾认命地在心里叹气,找到街边石凳坐下,千头万绪,乱糟糟的。其实他并不是特别愿意和颜祁这样出来旅游,但颜祁从上学期刚开学就在跟他念叨。医学生很累,要学的课程庞复繁杂,考试战线偏偏拉得短,一周之内好几科,所以得从考试周一个多月前就着手准备。有天夏臾刚到自习室坐定就收到颜祁给他发的微信,照片上乱七八糟的课本和资料摊开堆得跟矿泉水瓶差不多高,纸面上蓝的红的黑的绿的勾勾画画几乎全都做上了标记。夏臾点开大图还能在边边角角发现很多有趣的涂鸦,掀桌子的小人,流着瀑布泪的兔斯基,炸毛的猫,还有很多无聊的诸如“饿”“现在是11:47已经饿死”之类的话,但最多的还是那条从小学开始就被夏臾嫌弃说是半身不遂的鱼,多少年了,从夏臾的课本画到颜祁自己的课本,还是那个半身不遂的样子。颜祁鬼哭狼嚎地控诉这个惨无人道的考试周让他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他说夏鱼儿啊,只有在想着熬过这段吃人的旧社会就能迎来暑假的新纪元的时候我这一天天才有点儿盼头,不然真是绝望得要憋出三体综合征来。夏臾嘴上说着什么屁,在心里就把不然咱还是别去了这句话干脆地扔出了银河系。可是这几天夏臾一直都有点儿后悔,也不能说就完全是后悔,可具体是些什么滋味,夏臾自己也不甚清楚,又或者说其实是不想清楚。夏臾觉得都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泥猴儿,要还磨磨唧唧吟吟哦哦未免太娘们儿气,但是那些似有若无的感觉总是缠着他,反复无常就像成都正在经历的雨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些细小的欲望就悄悄潜伏下来,无声无息地,就像野外的荒烟蔓草,被自己有意无意地忽视最终星火燎原,哪怕不去看不去想,只要一阵风过来,还是呼啦啦地把酥酥痒痒的感觉传遍全身,刺刺的,让他心里也泛出酸涩。所以这次单独和颜祁出来,夏臾一直都有些底气不足,好像再也没法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呆在颜祁旁边,总觉得亏着他,也亏着自己。所有看上去和从前一样的亲昵和打闹都会让夏臾敏感多疑,以前我们也会这样吗?以前我们也会说这样的话?那样的小心翼翼让夏臾觉得很累,但又不能躲着颜祁,莫名其妙的冷遇会让颜祁瞎琢磨整个假期。打小夏臾跟颜祁闹别扭都撑不过两天,颜祁这人看着没心没肺,一遇到这种事情其实特能纠结,连憋着一股气都透着点可怜兮兮,两个人都倔,谁也不服软,但每次夏臾看到颜祁那个样子都会没来由的不忍心,多看几眼也就没了脾气。后来再长大,就更不会对着朋友耍性子发脾气了。夏臾粗暴地压下各种被他归为闲出屁和神经病的情绪,却还是时不时地感到痛苦烦乱和委屈。知觉总是走在理智前头,总是先尝到苦楚,才想起要束之高阁。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缺口越开越大,看着一天一天他的欲望聚沙成塔,那么惶恐,那么无力。这些他当然不会让颜祁知道,因为无济于事,夏臾其实并不是一个多情的人,他也尽量避免自己太多的去注意去想,所以慢慢地他也觉得好像已经习惯了现在和颜祁的这种相处,就像匆匆抚平的皮毛,看上去也很是一切如常的自然样子。可是今天突然找不到颜祁了,夏臾不想否认心里挥不去的失落,这种失落甚至比锦里城墙一样的人潮还要密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在并不熟悉的锦里,目之所及却都能触发起那些还留着温度的回忆,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妈妈,给我买一条小金鱼嘛!”不远处小姑娘清亮的嗓音拉回了夏臾的思绪,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摆了个卖金鱼的小摊,周围蹲着些睁着大眼睛挥着小鱼网的小孩子。夏臾静静地看着,在各种灯笼眼大尾巴的金鱼中间,有一条小小的锦鲤,小孩子们的鱼网总是擦着它过去,热热闹闹地追逐着其它的金鱼。“老板,麻烦帮我捞一下,我想要这条。”夏臾直到把装在塑料袋里的小鱼拎上地铁,都没搞清楚当时为什么就鬼使神差,明明自己都是住在宾馆里,难不成到时候还要带着这条鱼去坐火车吗?

回到房里,夏臾找了个大一点的玻璃杯把小鱼倒进去,似乎是跟着夏臾走了太多路,小锦鲤也有些蔫巴巴的,一直贴着杯壁看上去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桃酥上午就已经被自己全部喂完了,吃的东西又都装在颜祁包里,夏臾只好怔怔地和它大眼瞪小眼。呆坐了好一会儿,夏臾突然笑出声来,眼前这条鱼半死不活的样子简直就和颜祁画的那条半身不遂的鱼一模一样。夏臾从进门开始就又给颜祁打了好多个电话,可是都没有人接,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都快担心死了。他定定地瞪着那条鱼,想着自己跑出房间,一路漫无目的地慌乱地寻找着,然后在某个酒吧门口把醉醺醺的颜祁捡回来。也或者,自己跑过那些陌生的街巷,并没有找到颜祁,也忘记了回来的路。怎么说也是后面这种可能性要大一些吧,夏臾想想就觉得无奈的好笑,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的人,我能到哪里去找你?“他不回来的话,今晚就只有我陪你啦。”夏臾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杯,起身把自己砸到颜祁的床上。

因为两家住得近,颜祁的爸妈又老是出差,所以颜祁就像是夏臾家的半个儿子。“我比你家猫在你家的时间都长。”“恩,你是我家的狗。”睡眠总是伴随着这样毫无意义的拌嘴开始的,两个人在床上你一脚我一脚扭成一团,然后第二天汗糊糊地醒来。在那些青春躁动不安的时候,两个人也曾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地头对头讲着黄段子,讨论着某个女优,比赛一样地打着飞机,然后试图把自己脏兮兮的手蹭到对方身上去。后来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念大学,可每个假期还是一样,颜祁还是会自动自发地到夏臾家蹭吃蹭喝蹭床,可是夏臾再也没和颜祁打闹过。很多次夏臾在夜里醒来,长久地注视着身边熟睡的颜祁,月光很暗,但夏臾从来看得清楚。“你不要再来了,回自己家吧。”夏臾每次盯着那张脸的时候都在心里大声说着,转过头闭上眼,整个世界,也还是颜祁平缓的呼吸声。

夏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窝在颜祁床上睡着了,半夜又被热得醒过来。明明开着空调,为什么还是那么热。浑身已经开始出汗,身上还变得特别重,就好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感受到耳边沉沉的呼吸,夏臾像被雷劈了一样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他妈什么时候回来的?颜祁!”夏臾一脚掀开颜祁压在他身上的大腿,“不对啊…没有房卡你怎么进来的?!”“我一直都在啊。”颜祁看着像是见鬼一样已经坐起来了的夏臾,横在他肚子上的手又把他往自己这边紧了紧。“妈的热死我了,把你胳膊拿开!”颜祁忍不住哼哼笑了两声,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把头埋在夏臾腰侧。“我一直都在啊。”闷声闷气的,一团热气全都喷在夏臾腰间。“你去喂鱼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后来你又把我拎回来,还睡在我的床上。”夏臾的脑回路还没跟上颜祁的节奏,整个人都愣愣的。“夏鱼儿,人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真的是的。每次我都会奇怪自己是在哪里,这个小得要死的玻璃杯是怎么回事。可是啊,每次我看见你,都还是能认出你来。夏鱼儿,我也变成鱼啦,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颜祁又忍不住笑开了,“你的内心戏简直比那三个男子高中生还重。”

夏臾已经放弃思考了,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转过头,只见方才放在电视柜上的小玻璃杯里空空如也。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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